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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,姐姐自出生便被送往药王谷谷主膝下教养,十八载光阴不知吃过多少苦头。姐姐既是元府嫡长女,论理也该由她嫁入万宁侯府。元步曦抬眸,正对上元锦瑟那张玲珑精致的面庞,眼底掠过一丝狡黠。
她便知,这个妹妹与自己一样,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了。
上一世,她与元锦瑟同入宫闱参加除夕宴,因举止得体被皇后相中。新年刚过,赐婚的旨意便降了下来。一户是世袭罔替的万宁侯府陆家,另一户是深得圣宠的户部侍郎江家。
父亲元瀚书作为从五品的宗正寺少卿,家世清白简朴,能与这两家结亲,实属祖坟冒了青烟。偏生圣旨未指明女儿与夫家的对应关系,全凭父亲定夺。
元步曦自幼被药王谷谷主收作关门弟子,虽未能承欢父母膝下,却得师父与师兄师姐们悉心疼爱。若非闻听母亲病重,她怕是一辈子都不愿回这京城。而元锦瑟作为独女养了十八年,面对突然出现的嫡姐,几乎将其视作仇敌。赐婚旨意下达时,她抢先选了家世更显赫的万宁侯府。
谁料成婚当日,来接亲的竟是万宁侯府的管家。细问才知,小侯爷陆绥尚在赶回京城的途中,管家再三保证定能赶上拜堂时辰,元锦瑟这才勉强上了花轿。
待到吉时,陆绥始终未现身。元锦瑟正要发作,管家匆匆来报:陆绥回来了,却是被人抬回来的。
原来陆绥杀敌时误入敌军圈套,虽拼死杀出重围,却身受重伤昏迷不醒。因是圣上赐婚,元锦瑟只能硬着头皮与代兄拜堂的陆家次子完成仪式。
万宁侯夫妇自觉理亏,次日敬茶时不仅奉上厚礼,更将部分掌家权交予她,安排最好的院落供其独居,连陆绥都不需她照料。元锦瑟过了段舒心日子,直至从丫鬟口中得知:那位银袍长枪的少年将军,已沦为屎尿不能自理的残废。
她当场崩溃,与万宁侯夫妇闹着要和离。可圣上赐婚岂容儿戏?万宁侯夫妇劝她多与陆绥相处,说不定能生情。元锦瑟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哪会伺候人?竟威胁要告御状说陆家骗婚。
万宁侯被激得怒火中烧,想到独子惨状,竟入宫讨要说法。这一闹触了龙颜,爵位被夺,全家闭门思过。
而另一边,嫁给户部侍郎长子江唯铭的元步曦,夫妻二人琴瑟和鸣,日子愈发红火。次年江唯铭金榜题名,殿试时因谈吐出众得圣上青眼,外放至富庶之地任县令。元步曦凭着医术与诰命夫人的身份,成为京城贵妇圈炙手可热的人物,风头无两。
困在万宁侯府的元锦瑟将一切不幸归咎于嫡姐。某个月黑风高夜,她翻墙逃出侯府,却因紧张失足摔死,遗体被草草送回元家。元步曦则因小产后未得休养,又忙于应酬宾客,最终在一次风寒后香消玉殒。
再睁眼,竟回到父亲询问婚配选择的当口。
锦瑟,你当真选好了?元瀚书虽是问话,语气里却透着偏爱。他望着从小养在身边的次女,试图劝说:陆小侯爷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,前途不可限量。
什么前途?分明马上就要成了瘫在床上的废人。这一世,该换元步曦受这苦楚了。
父亲......元锦瑟亲昵地挽住父亲胳膊,娇声软语:陆小侯爷是要带兵打仗的,哪能常伴女儿左右?江公子就不同了,他定会子承父业做个文官,女儿能时时与他在一起。
哎呦,还是锦瑟考虑得周全。元瀚书抚须沉吟,陆小侯爷过完年就要领兵出征,婚期怕是都赶不上......说话间,他看向始终沉默的长女:步曦,既然锦瑟选好了,你就嫁去万宁侯府,如何?
元步曦屈膝行礼:女儿但凭父亲安排。
抬头时,正撞上元锦瑟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。这丫头莫不是以为,换了亲事便能过上人人艳羡的好日子?
上一世江唯铭的仕途之所以顺遂,多亏自己在背后运筹。她自幼在药王谷长大,结识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,后来更凭医术救过无数权贵性命。那些人为了报恩,在暗中替江唯铭铺路。可他从未感激过半分,反而嫌自己与江湖人士往来过多,影响他的官声,每逢棘手之事又厚着脸皮来求。
这一世,她倒要看看,没了自己的助力,江唯铭的仕途还能否一帆风顺?更别说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癖好,以及江家那帮极品亲戚,足够让元锦瑟开眼了。
好了,你俩先回房歇着吧。等夫人午憩醒来,我与她商量嫁妆的事。
女儿告退。
两人行礼退出书房。
姐姐......
元步曦刚迈开步子,便被元锦瑟唤住。她转身望去,只见对方眼波流转,嘴角噙着抹意味深长的笑:姐姐可要好好准备,万宁侯府那样的高门,可不是药王谷能比的。
第二章 父母的一碗水是端不平的
元锦瑟将腕间羊脂玉镯褪下时,元步曦听见她说:姐姐离家多年,定没见过这般稀罕物。这镯子是母亲去年送的生辰礼,我今日借花献佛,姐姐可别嫌寒碜。
二小姐,您这分明是存心给人添堵!秋荷的尖嗓门刚响起,就被元锦瑟一个眼刀压了回去。
元步曦指尖轻轻摩挲着镯面,温润的玉质带着女子体温。她抬眼望着元锦瑟泛红的眼眶,忽地轻笑出声:妹妹有心了。这镯子经高僧开过光,又沾着妹妹的福气,我戴着定能逢凶化吉。说罢便将镯子套进腕间,玉色与她雪白肌肤相映,竟比在元锦瑟手上更添几分灵气。
元锦瑟笑容僵在唇边。她原想着元步曦定会推拒,届时自己再假意挽留,既能显出姐妹情深,又能暗讽她不识货。谁料这乡野长大的蠢货竟真收下了?
姐姐喜欢就好。元锦瑟强压下心头诧异,眼泪却恰到好处地滚落,只是这镯子原是母亲求来保我平安的......
妹妹身子骨弱,合该好好留着。元步曦截过话头,起身时广袖拂过桌角茶盏,我今日累了,先行回房歇息。妹妹也早些安置,莫要累着身子。
刚转过回廊,沉香便憋不住嘟囔:大小姐,二小姐分明是拿您当傻子哄!那镯子明明是夫人......
沉香。元步曦忽然停住脚步,月光将她影子拉得老长,你说这镯子若当了,能换多少银子?
奴婢不要新衣裳!沉香急得直跺脚,您当真要嫁那万宁侯世子?听说他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......
若我不肯,谁都逼迫不了我。元步曦指尖划过镯面浮雕的莲花纹,可药王谷眼下正缺银子,师父又不肯受达官贵人的馈赠。既如此......她忽然转身,眸光在夜色里亮得惊人,沉香,你替我写封信,就说元家大小姐大婚,请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来喝杯喜酒。
上一世,她因怕药王谷众人闹事,硬是拦着没让师父他们来。后来每次梦见师父在灵前痛哭的模样,都像有把刀剜心。
五日后,元家前厅。
红木箱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元夫人徐敏珍拉着两个女儿的手,眼底泛着泪光:手心手背都是肉,你们的嫁妆都是一般无二的。
元步曦扫过箱中绫罗绸缎、金银首饰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上一世她便是被这公平二字蒙了眼,直到出嫁后才知,母亲偷偷给元锦瑟添了十箱田产地契。更可笑的是,出嫁当日因两府方向相反,她前脚刚走,后脚元锦瑟的嫁妆队伍便浩浩荡荡出了门。
母亲准备的,自然是极好的。元锦瑟捏着帕子拭泪,忽地转向元步曦,姐姐怎的不说话?可是嫌嫁妆薄了?
此言一出,元将军夫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元步曦不慌不忙地跪下,广袖垂落时露出腕间玉镯:女儿自幼在药王谷长大,未能侍奉双亲膝下。如今见母亲为嫁妆操劳,既感动又愧疚。只恨自己不能常伴左右,唯愿这镯子能代女儿尽孝......
她忽然解下玉镯,双手捧到元夫人面前。这一招以退为进,果真看得元将军夫妇眼眶发热。
傻孩子,这是做什么?元夫人忙将镯子套回她腕间,你们姐妹出嫁,我与你父亲自然要备最体面的嫁妆。万宁侯府与荣王府都是高门,若让旁人瞧见咱们元家寒酸,岂不丢了脸面?
元步曦垂眸应着,指尖却轻轻摩挲着镯内暗刻的开光二字。上一世她便是被这公平蒙了眼,直到临死前才从沉香口中得知真相——原来母亲早给元锦瑟备了暗格,箱底压着十箱田产地契。
入夜后,沉香捧着飞鸽传书急匆匆进来:大小姐,药王谷的信!
元步曦拆开信纸,指尖忽然发颤。师父苍劲的字迹跃然纸上:闻吾儿大婚,谷中众人连夜凑得五十担嫁妆,三日后抵达京城。
她忽然想起上一世,自己写信让师父他们别来时,师父在信尾写的那句薇儿,可是怪为师没给你撑腰?
沉香,去把那红木箱子打开。元步曦忽然起身,烛火将她影子投在墙上,宛如振翅的凤凰,我要清点嫁妆。
这一世,她定要让所有人都看见,药王谷给她的底气,不比任何高门差。
第三章当初你一出生我就该……
步曦,今日天色晴好,你陪锦瑟出去散散心如何?
清晨时分,面对突然造访的母亲,元步曦望着她游移不定的目光,瞬间明悟——师父定是先通知了双亲,而双亲为瞒住自己,才故意支开她。
前世此时,她因久居闺中烦闷,当真应允了乘车出游。虽不能下车,却也以为能透透气。
昨夜窗棂未关严实,染了寒气,方才服过药,正想补个回笼觉。元步曦倚着引枕,面色确实泛着病态的苍白,怕是要辜负母亲美意了。
元夫人面色微滞,见长女神情恹恹,只得改口:那你好生将养,我让下人都退到院外候着。
对了母亲,昨夜收到师父传信,他说虽是师徒,却将我当亲生女儿看待。闻我婚期将近,特备下五十担嫁妆,想来今日便到。若车队抵达,我让沉香去迎。她索性挑明话头,堵住母亲转移嫁妆的念头。
你师父有心了。元夫人强挤出一丝笑意,凑近几分压低声音,步曦,你自小不在身边,但母亲知道你是个懂事的。锦瑟从前只当自己是独女,若让她知晓师父又给你添了五十担,怕是要多心……
母亲是想从我原定的嫁妆里抽一半,还是想让我分师父给的五十担给锦瑟?元步曦直接点破对方的欲言又止。
元夫人眸光骤亮:原给你们备的皆是相同数目,若从中抽调反而乱了章程。不如就分师父备的那五十担,你们姐妹各得二十五担,也算公平。
在她看来,药王谷的嫁妆定是奇珍异宝,无论自用还是典当都极划算。
那请母亲亲笔修书一封,阐明缘由,我好传信师父。
什么?元夫人笑容凝固,步曦,你在说笑?
难道不是母亲先同我玩笑?元步曦唇角微扬,师父给的嫁妆,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名字,我为何要分给锦瑟?
你这孩子怎如此不懂事?元夫人沉下脸,东西既到你手里,如何处置该由你做主,母亲不过让你匀出二十五担……
母亲方才支开我,原是打着私吞师父嫁妆给元锦瑟的主意?元步曦直接掀开遮羞布,只要师父点头,五十担全给锦瑟也无不可。但若他不同意,无论是您还是父亲,都休想动分毫。
元步曦!
元夫人脸色骤变,被戳穿心思的难堪在面上翻涌:药王谷主就教你这些?怎的变得如此凉薄?
我是您的女儿,自然承袭了你们的性子。
你!
元夫人气得浑身发颤,药王谷主那张阴鸷的面容又在眼前浮现——每次相见都似堕入冰窖,夜夜不得安生:不过五十担物什,锦瑟还不稀罕!
她在意与否与我无关,母亲若要再添五十担,尽管去备。元步曦始终维持着浅笑,还有旁的事吗?若无,我要回房歇着了。
早知你是这般冷血之人,当初你一出生我就该……元夫人话到嘴边猛然住口,对上女儿骤然冷凝的眸光,懊悔已晚。
嘭!
房门在元夫人面前重重阖上。
大小姐?沉香见元步曦背抵门框久久未动,慌忙上前搀扶。
无事。
元步曦闭目平复心绪。自懂事起,师父便将她的身世和盘托出——
当年父亲对母亲腹中子寄予厚望,请大夫诊脉确认是男胎。谁料产婆报喜时,父亲闻得是女婴竟拂袖而去。母亲自觉受辱,对襁褓中的她愈发嫌恶,命贴身侍女将她遗弃。
偏生那日药王谷主下山,被婴孩啼哭引去。侍女谎称孩子染病难医,他便将奄奄一息的她带回谷中。父亲见是药王谷主,非但不阻,反觉解脱。
一年后母亲再孕,这回早早就买通道士,称此胎乃天降福星,必能旺父仕途。许是巧合,元锦瑟出生后,父亲果真官运亨通。自此,元锦瑟成了掌上明珠,而她倒像件被遗忘的旧物。
前世她总盼着能得一丝亲情,重活一世才彻底看清——既然他们视自己如敝屣,那便休想从她这儿讨得半分好处。
沉香,去门口盯着,师父的车队该到了。
是。
果不其然,元锦瑟得知多出五十担嫁妆后,当即摔了晚膳。而这次叩响她房门的,是父亲元瀚书。
步曦……
父亲若为嫁妆而来,女儿还是那句话——只要师父应允,分给锦瑟多少都成。她直接截断话头。
元瀚书神色一滞:你与锦瑟是亲姐妹,出嫁时若让宾客瞧见嫁妆悬殊,岂不坐实我们偏心?
第四章 出嫁
我自幼不在你们身边长大,如今从元府出嫁,宾客只会觉得你们在弥补这些年的亏欠,何来偏心一说?元步曦望着父亲骤然阴沉的面色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锦瑟是你妹妹,你是姐姐,本就该多照拂她些。况且她还把贴身戴的玉镯都给了你,可见她多看重你这个姐姐。
父亲若要这般算账,那咱们可得好好理理。元步曦指尖轻叩桌面,声音清冷,这些年你们或是元锦瑟有个头疼脑热,便一封书信要我派医者诊治,药材银子却从未见着。那镯子分明是锦瑟主动送的,我又没开口讨要,怎的倒成我的错了?
元步曦!
元瀚书猛地一拍桌案,面上肌肉跟着抖了三抖:你敢顶撞长辈?
时辰还早,我随时能收拾行装返回药王谷,再从那里出嫁。元步曦抬眸迎上父亲怒火中烧的目光,若真走到那步,您说宾客们会如何议论?
好!好!如今翅膀硬了,仗着会点医术就敢威胁长辈!元瀚书气得直喘粗气。
父亲与其在此动怒,不如给师父飞鸽传书。元步曦指尖轻点案几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,师父看着节俭,对外人却大方得很,信鸽一日便能抵达药王谷。
锦瑟不需要!元瀚书突然起身,衣袍带起的风掀翻了案上茶盏,谁知道你那师父准备了什么破烂玩意,元步曦,我今日把话撂这儿——你嫁到万宁侯府,往后遇着难处别指望我援手!
父亲放心,你们不添乱便是最好的成全。元步曦起身整了整衣袖,眼底一片清明。
哼!
望着父亲愤然离去的背影,元步曦非但不觉伤感,反倒胸臆间涌起一阵快意。大师姐曾说过:少问自己为何,多问他人何凭。与其自怨自艾,不如埋了那些糟心事,若还不解气,直接上手便是!
农历四月初九,宜嫁娶、出行、祈福……
天未破晓,元步曦便起身沐浴。她端坐在铜镜前,等着喜娘来梳妆。可等了小半个时辰,仍不见人影。
沉香,去瞧瞧怎么回事。
一炷香后,沉香气鼓鼓地跑回来:夫人说喜娘要先伺候二小姐,等二小姐妆扮完了再来您这儿。
元步曦心下明了,这定是母亲在故意刁难。她随手捻起螺钿梳:无妨,咱们有手有脚,自能丰衣足食。
大小姐,奴婢会编发!沉香眼睛一亮,指尖在发丝间灵活穿梭,奴婢定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!这丫头是母亲前日拨来的,瘦瘦小小却透着股机灵劲儿。
沉香,你可知陪嫁到侯府,这辈子可能都回不了元府?元步曦望着铜镜中忙碌的身影,忽地开口。
沉香手一顿,几秒后抬头,目光坚定:奴婢是您的丫头,您去哪儿,奴婢就去哪儿。若非您回来,奴婢此刻还在厨房挑水烧火呢。
元步曦望着次女房中八个侍女来回穿梭,两个贴身丫鬟捧着首饰盒,两个房中侍女整理嫁妆,粗使丫头搬着箱笼,嬷嬷们正检查喜服。反观自己这边,只有沉香忙前忙后。
怕你跟着我受累。元步曦轻叹。
奴婢不怕!沉香麻利地插上最后一支步摇,您有口吃的,定分奴婢半口!
主仆俩在说说笑笑中完成了出嫁妆扮。换上喜服,盖上红盖头,元步曦安静坐在床沿。听着门外渐起的喧闹声,她忽然想起:此时师父他们该到万宁侯府了吧?
按大昭习俗,上午接亲,傍晚拜堂。
巳时刚过,鞭炮声骤响。元夫人满面堆笑地迎出门,却在看到来人时僵住了——怎的只来了个管家?
元夫人,在下是万宁侯府管家叶谦。金边黑靴停在眼前,来人躬身行礼,小侯爷尚在归京途中,但已传信确能赶上晚间拜堂,还请少夫人见谅。
元夫人脸色骤变,可一想到是长女出嫁,又强压着怒气:无妨,能赶上就好。张嬷嬷,带叶管家去见步曦。说罢便领着次女婿江唯铭往内院去,连客套都懒得维持。
少夫人,小侯爷为抗击外敌延误了归期,侯爷与夫人特命奴才前来迎亲。叶谦望着盖头下若隐若现的身影,心里直打鼓——这院里冷清得过分,连个送嫁的亲人都不见。
叶管家多礼了。元步曦声音清亮,为大昭守边关是正事,便是今日赶不上,我也不会埋怨。她顿了顿,忽地轻笑:我自幼在药王谷长大,与父母关系淡薄,便自作主张请师父他们去侯府喝喜酒了,不知可曾抵达?
叶谦闻言大喜:少夫人放心,沈谷主与弟子们早我们半日到的,侯爷正说要与谷主不醉不归呢!
如此便好。元步曦起身,红盖头随着动作轻轻摇晃:时辰不早,双亲不来送,我们便启程吧。
是。叶谦暗自松了口气,这接亲竟比想象中顺利百倍。
行至前院,后方忽然传来呼喊:步曦——
元步曦驻足,盖头下露出半截素白裙裾:母亲有何吩咐?
你怎的走在锦瑟前头?退回去,让她先走!元夫人扯着长女衣袖就要往后拽。
元步曦手腕一翻,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宾客听见:我是长女,合该我先出门。母亲这般阻拦,可是因侯府只派管家接亲而心存不满,故意要给我难堪?
元步曦!你胡说什么?元夫人脸涨得通红。
母亲,姐姐说得对。元锦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,侍女正给她整理裙摆,她是长女,该她先走。
叶谦偷偷抹了把汗——这元府的水,可比侯府深多了。
第5章 人心换人心,日后好行事
尽管元锦瑟将声线压得很稳,元步曦还是从她尾音里听出几分窃喜。
既然如此,那便谢过妹妹了。她搭着沉香的手转身,叶管家,请带路。
元锦瑟望着那抹嫁衣红影,指尖将帕子绞得发皱。这和前世剧本不同!元步曦怎的不哭不闹便跟人走了?
姐姐!她突然掀开盖头一角,杏眼里泛起水光,今日一别,冷暖自知,愿姐姐与小侯爷——
白头偕老。元步曦驻足,隔着红纱盖头望向同样身披红绸的元锦瑟。盖头下,她唇角微扬:江唯铭此刻怕是在后院摔杯子呢,这位好妹妹的善解人意,怕是要砸在自己脚背上。
我也愿妹妹...她故意拖长尾音,看着元锦瑟眼底期待碎成惊惶,这才轻笑出声:得偿所愿。
起轿!
叶谦的吆喝声里,八人抬的楠木喜轿腾空而起。元步曦攥着帕子的手心沁出冷汗,却不是因为紧张——轿帘缝隙外,她瞥见拐角处闪过的玄色衣角,那是师父沈千山的暗纹。
万宁侯府门口,鞭炮声震得耳膜发颤。元步曦听着足足燃了半柱香的炮仗,忽然想起前世冷清的迎亲场景。那时江家只放了两挂鞭,便催着她跨火盆,仿佛多烧一刻都是浪费。
少夫人小心脚下。沉香话音未落,元步曦已稳稳跨过铜盆。火舌舔着朱红裙摆,她望着门楣上积善之家的匾额,指尖在袖中攥紧瓷瓶——里面装着能续命七日的丹药。
奴才先领您去喜房歇着。叶谦弓着腰在前引路,药王谷的贵客们已在前厅用茶,等下让谷主来给您请脉?
有劳。元步曦望着长廊两侧挂满的红绸,突然驻足:叶管家可知,小侯爷最爱吃城西张记的杏仁酥?
叶谦一愣,正要答话,忽见少夫人从袖中摸出块油纸包:劳烦您差人送些去书房,他处理军务时总爱嚼这个。
喜房内,元步曦刚摘下凤冠,便听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不好了!墨惊羽破门而入,玄色劲装上沾着草屑,小侯爷在城外三十里遭遇埋伏,被抬着回来的!
师父呢?元步曦猛地起身,喜帕顺着青丝滑落。
已去陆绥院中施针。墨惊羽抹了把汗,来人说浑身是血,怕是...
玄月师姐!元步曦突然转身,盯着正在摆弄药箱的秦玄月,续命丹可带了?
带了带了。秦玄月掏出青花瓷瓶,师父的嫁妆箱里也有,但我怕你这性子...
话音未落,元步曦已掀开裙摆往门外冲。喜房外,叶谦正带着小厮搬运冰鉴,见她出来扑通跪下:少夫人!宾客都在前厅...
拿我的名帖去请太医!元步曦将瓷瓶塞给他,再熬三碗参汤送去陆绥院,冰鉴里的冰全给小侯爷房里送去!
陆绥院中,血腥气混着药香令人作呕。元步曦冲进内室时,正见沈千山将金针扎入陆绥百会穴。
师父!她扑到床前,看着浑身是血的青年,指尖发颤:脊髓...
伤到第三腰椎。沈千山头也不抬,银针在烛火上灼过,玄月,把续命丹化在水里。
元步曦望着陆绥苍白的脸,忽然想起前世他躺在冷宫的模样。那时她刚被废为庶人,他拖着残腿来送炭盆,说总比冻死强。
步曦。万宁侯夫人突然攥住她手腕,珠翠撞出脆响,绥儿他...当真能醒?
元步曦回神,对上那双与陆绥如出一辙的丹凤眼。她反握住对方冰凉的手,将温热的瓷瓶塞过去:这是药王谷秘制的九转还魂丹,您喂他服下。
窗外,更漏敲过三声。元步曦守在炉前煎药,听着前厅渐起的喧哗,突然轻笑出声。
少夫人!叶谦慌慌张张跑来,宾客们问何时开席...
现在。元步曦将药汁倒入青瓷碗,让厨房把冷盘撤了,上八宝鸭和松鼠桂鱼——小侯爷最爱这两道。
她端着药碗进内室时,陆绥的睫毛忽然动了动。沈千山正要开口,却被她摇头制止。
让他睡。元步曦将药碗放在炉上温着,忽然俯身贴近陆绥耳畔:再装睡,我便把你去年在醉霄楼打翻酒壶的事,说与公公婆婆听。
床上人猛地睁眼,漆黑瞳孔里映着她的嫁衣红影。元步曦直起身,看着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,忽然想起前世他跪在冷宫台阶上的模样。
免了。她按住他肩膀,指尖触到绷带下的温度,小侯爷可知,你欠我场拜堂礼?
沈谷主,我儿当真还能起身?万宁侯最懂儿子心性,若陆绥知晓自己余生只能卧床,那比战死沙场更令他绝望。
沈千山沉吟片刻道:幸而小侯爷脊髓未损,只需先将养好外伤,再辅以针灸、药浴等康健训练,重站立并非妄想。
苍天有眼!万宁侯如释重负,紧攥沈千山的手颤声道,今日若非谷主在,我儿怕是......
步曦是我看着长大的,如今又成陆家妇,咱们便是至亲。沈千山拍着万宁侯的手背安抚,我定当倾尽全力救治小侯爷,侯爷且放宽心。
沈谷主说得是,从今往后,咱们两家便是最亲的家人。万宁侯想起元锦瑟便后怕,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。
不同于如释重负的万宁侯,元步曦始终眉心紧锁。公公不通医理,哪知康复之路何其艰难?对病患与照料者而言,皆是身心双重煎熬。稍有懈怠便前功尽弃,更遑论病人心理的细微变化——若得不到家人全心支持,极易陷入绝望。
肩头重担骤然压下,却也比前世在江家的处境强过百倍。
师父,我会竭尽全力照料小侯爷,陪他走过这段时日。这话既是说给师父听,更是向公婆表明心迹。元步曦望着榻上昏迷的丈夫,目光坚定:直至他重新站起来。
好孩子......万宁侯夫人眼眶泛红,紧紧攥住她的手,委屈你了。
元步曦摇头:他是我的夫君,照料他本就是分内之事。况且能侍奉保家卫国的英雄,是我的荣幸。
步曦,你是个有福气的。万宁侯夫人这句由衷赞叹,彻底消了万宁侯最后一丝顾虑。
沈千山与弟子们用过晚膳便要返程,临行前将元步曦唤至跟前:此次来得急,带的伤药不多。回去后我让师兄师姐准备齐全,再差人给你送来。若有急需的稀罕药材,记得飞鸽传书......
师父,我三岁便跟着您认草药,五岁就坐诊把脉,至今经手的病患没有上万也有上千。元步曦不是要推拒师父好意,只是谷中事务繁杂,不愿再添麻烦:我心里有数,您带着师兄师姐忙谷中要事便是,不必为我分心。
你这孩子打小就有主见。沈千山笑着揉她发顶:但若真遇上难处,千万别硬扛,咱们药王谷上下都是你的后盾。
师父常说,有事要说出来,众人拾柴火焰高。这般底气,让元步曦内心愈发强大——她的身后,永远站着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师门。
临行前,大师姐秦玄月突然将她拉到角落。往日总爱打趣的师姐此刻神色凝重,元步曦也不由得正色:师姐有何吩咐?
师父抹不开面子,我却要叮嘱你。秦玄月压低声音:小侯爷伤在要害处,你给他换药时务必仔细,这关乎你后半生的......
师姐!元步曦愣住,随即无奈苦笑。
别不当回事!秦玄月拍着她的肩:男女之事本就寻常,夫妻和睦日子才能长久。等他好转,我定传你秘籍!说罢朝远处招手的师兄努努嘴:走了,你多保重!
送走师父一行,侯府大门重归寂静。元步曦坐在灯下,望着榻上昏迷的陆绥,脑海中不断回响师姐的话。前世江唯铭在那事上总力不从心,她提议调理却被斥为羞辱,久而久之,连自己都习惯了压抑。
深夜的万宁侯府静可闻针。元步曦第三次起身探看陆绥体温——重伤后最忌高烧。
少夫人。管家叶谦端着托盘进来:您守了整日,好歹吃口东西。
面香飘来,元步曦这才觉出饿,刚夹起面条便问:叶管家可曾用膳?
谢少夫人挂念,老奴已用过。叶谦望着烛光下少女认真的侧脸,终是忍不住开口:少夫人,小侯爷当真能好起来?
元步曦夹面的手一顿:能。但需漫长调理,单是骨折剑伤便要卧床半载,若无钢铁意志,怕是难撑。
叶谦点头,眼底泛起忧色:小侯爷自幼要强,这些年南征北战,多少次都是独自挺过伤痛。可这次......
这次不同。元步曦抬头,目光灼灼:从前是他一人,如今有我在。
叶谦怔住。
于公,他是少年名将,若就此颓败,朝堂失栋梁,敌军必猖狂;于私,他是万宁侯府嫡子,是我的夫君。元步曦将碗筷轻轻放下:我们都不愿听见废物二字落在陆家,落在小侯爷身上。
叶谦望着这个不过及笄的少女,心中敬意陡生:少夫人放心,从今往后,您但有差遣,叶某万死不辞!
第二章 父母的一碗水是端不平的
元锦瑟褪下腕间羊脂玉镯时,元步曦听见她轻声细语:姐姐自幼在药王谷长大,定没见过这般稀罕物。这镯子是母亲去年送的生辰礼,我今日借花献佛,姐姐可别嫌寒碜。
二小姐,您这分明是存心给人添堵!秋荷的尖嗓门刚响起,便被元锦瑟一个凌厉眼刀压了回去。
元步曦指尖轻轻摩挲着镯面,温润的玉质带着少女体温。她抬眼望着元锦瑟泛红的眼眶,忽地轻笑出声:妹妹有心了。这镯子经高僧开过光,又沾着妹妹的福气,我戴着定能逢凶化吉。说罢便将镯子套进腕间,玉色与她雪白肌肤相映,竟比在元锦瑟手上更添几分灵气。
元锦瑟笑容僵在唇边。她原想着元步曦定会推拒,届时自己再假意挽留,既能显出姐妹情深,又能暗讽她不识货。谁料这乡野长大的蠢货竟真收下了?
姐姐喜欢就好。元锦瑟强压下心头诧异,眼泪却恰到好处地滚落,只是这镯子原是母亲求来保我平安的......
妹妹身子骨弱,合该好好留着。元步曦截过话头,起身时广袖拂过桌角茶盏,我今日累了,先行回房歇息。妹妹也早些安置,莫要累着身子。
刚转过回廊,沉香便憋不住嘟囔:大小姐,二小姐分明是拿您当傻子哄!那镯子明明是夫人......
沉香。元步曦忽然停住脚步,月光将她影子拉得老长,你说这镯子若当了,能换多少银子?
奴婢不要新衣裳!沉香急得直跺脚,您当真要嫁那万宁侯世子?听说他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......
若我不肯,谁都逼迫不了我。元步曦指尖划过镯面浮雕的莲花纹,可药王谷眼下正缺银子,师父又不肯受达官贵人的馈赠。既如此......她忽然转身,眸光在夜色里亮得惊人,沉香,你替我写封信,就说元家大小姐大婚,请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来喝杯喜酒。
上一世,她因怕药王谷众人闹事,硬是拦着没让师父他们来。后来每次梦见师父在灵前痛哭的模样,都像有把刀剜心。
五日后,元家前厅。
红木箱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元夫人徐敏珍拉着两个女儿的手,眼底泛着泪光:手心手背都是肉,你们的嫁妆都是一般无二的。
元步曦扫过箱中绫罗绸缎、金银首饰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上一世她便是被这公平二字蒙了眼,直到出嫁后才知,母亲偷偷给元锦瑟添了十箱田产地契。更可笑的是,出嫁当日因两府方向相反,她前脚刚走,后脚元锦瑟的嫁妆队伍便浩浩荡荡出了门。
母亲准备的,自然是极好的。元锦瑟捏着帕子拭泪,忽地转向元步曦,姐姐怎的不说话?可是嫌嫁妆薄了?
此言一出,元将军夫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元步曦不慌不忙地跪下,广袖垂落时露出腕间玉镯:女儿自幼在药王谷长大,未能侍奉双亲膝下。如今见母亲为嫁妆操劳,既感动又愧疚。只恨自己不能常伴左右,唯愿这镯子能代女儿尽孝......
她忽然解下玉镯,双手捧到元夫人面前。这一招以退为进,果真看得元将军夫妇眼眶发热。
傻孩子,这是做什么?元夫人忙将镯子套回她腕间,你们姐妹出嫁,我与你父亲自然要备最体面的嫁妆。万宁侯府与荣王府都是高门,若让旁人瞧见咱们元家寒酸,岂不丢了脸面?
元步曦垂眸应着,指尖却轻轻摩挲着镯内暗刻的开光二字。上一世她便是被这公平蒙了眼,直到临死前才从沉香口中得知真相——原来母亲早给元锦瑟备了暗格,箱底压着十箱田产地契。
入夜后,沉香捧着飞鸽传书急匆匆进来:大小姐,药王谷的信!
元步曦拆开信纸,指尖忽然发颤。师父苍劲的字迹跃然纸上:闻吾儿大婚,谷中众人连夜凑得五十担嫁妆,三日后抵达京城。
她忽然想起上一世,自己写信让师父他们别来时,师父在信尾写的那句薇儿,可是怪为师没给你撑腰?
沉香,去把那红木箱子打开。元步曦忽然起身,烛火将她影子投在墙上,宛如振翅的凤凰,我要清点嫁妆。
这一世,她定要让所有人都看见,药王谷给她的底气,不比任何高门差。
第七章 这个家我定能掌管好
后半夜。
陆绥烧得浑身通红,像只煮熟的虾子。元步曦指尖搭上他腕脉,眉心骤然紧蹙:叶管家,速去地窖取冰来。
少夫人,冰块已备妥。叶谦捧着铜盆快步进来,盆中冰块撞得叮当响。
元步曦将浸透冰水的绢帕搭在陆绥额头,转头吩咐:沉香,用温毛巾擦拭颈侧、腋窝、腹股沟,动作要轻,莫要碰着伤口。
可小侯爷烧得这般重,不用药吗?叶谦望着床上人事不省的陆绥,手心沁出冷汗。
发烧是正气抗邪之象,贸然用药退热恐伤正气。元步曦取来银针,在陆绥指尖轻刺放血,暗红血珠滚落时,她解释道:米汤已命厨房熬着,待会喂些补津液。
叶谦听得连连点头,转身时却暗自纳闷:少夫人怎的懂这些?
天蒙蒙亮时,陆绥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。元步曦揉着酸痛的脖颈起身,对叶谦道:院中须每日撒石灰消毒,凡入内者必更衣洗手。小侯爷此刻如幼婴般脆弱,万不能让邪气近身。
老奴这就去办。叶谦行礼退下,出门时碰见端着米汤的沉香,忍不住低声赞叹:少夫人真乃神人也。
飞云院内,万宁侯夫妇正盯着更漏发愁。昨夜他们跪在佛堂祈求,此刻听见陆绥退热的消息,竟相拥而泣。
老爷,少夫人该来敬茶了。侯爷夫人抹着泪提醒,话音未落,便见元步曦身着素青襦裙跨进门槛。
儿媳步曦,拜见公爹、婆母。她跪在蒲团上,双手捧茶的动作端庄如画。
侯爷接过茶盏时,指尖微微发颤。这个儿媳,与他想象中娇滴滴的官家小姐截然不同。
这是掌家钥匙。侯爷夫人从袖中取出黄杨木匣,金钥匙在晨光中泛着暖光,从今日起,府中大小事务皆由你裁夺。
院中乌压压跪了满地仆从,元步曦握着钥匙的手忽然收紧。前世在江家,她连库房钥匙都不曾摸过,如今这沉甸甸的权力,竟来得这般容易。
婆母放心,儿媳定当尽心。她起身时,目光扫过陆绥的弟弟妹妹。陆秉与陆晗虽眼眶通红,却站得笔直——这继母教养的子女,倒比想象中懂事。
回院的路上,元步曦对叶谦道:你去趟军营,问问副将们伤势如何。再带句话:小侯爷已无大碍,让他们安心养伤。她顿了顿,又添一句:伤亡将士的名单,今日必须呈给朝廷。
叶谦听得心头一震,少夫人竟连这层都考虑到了。
抚恤金的事......他欲言又止。
元步曦停下脚步,望向天边初升的朝阳:近年边关战事频仍,户部银钱如流水般支出。小侯爷这些年,怕是掏空了私库吧?
叶谦低头不语,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——这位少夫人,怎的连侯爷最隐秘的心事都知道?
第八章 陆绥苏醒
小侯爷这些年九死一生都能全身而退,全赖麾下副将与士兵们死心塌地、忠心不二。他也尽力为大家谋取福利,可朝廷拨付的抚恤金时常拖延,少则三五个月,多则逾年,有些家属就指着这笔救命钱过活。小侯爷得知后,便将这事揽了下来。
看来陆绥倒是个有情有义的,难怪能屡立战功。
他给伤亡家属抚恤金是私人的情分,但朝廷的例银也不能少。否则其他将军手下的士兵该说嘴了,长此以往小侯爷倒成了出头鸟。前世元步曦帮江唯铭处理过不少官场事务,对其中门道再清楚不过。
叶谦只是个管家,哪懂这些弯弯绕绕?听少夫人这般点拨,顿时惊出一身冷汗,目光陡然凌厉:少夫人提醒得是,老奴这就去办!
对了,若缺药材器械,让他们列个单子给我。我药王谷出来的,库房里现成的好东西多的是,省得他们去外头买,又贵又容易碰上假货。
是!
叶谦此刻只觉少夫人是上天派来庇佑小侯爷的福星——有她在,何愁小侯爷不能东山再起?
因要照看陆绥,三日后的回门礼,元步曦只让沉香带着备好的礼单送回元家。自己守着昏迷的夫君,寸步未离。
沉香晌午便回来了,气呼呼的模样让元步曦会心一笑——果然如她所料。
少夫人,二小姐太过分了!奴婢刚进门她就冷嘲热讽,问您怎么没回门,是不是跟老爷夫人置气了?老爷夫人的脸当场就沉了,亏得奴婢按您教的打圆场,才没闹僵。
见到元锦瑟跟江唯铭了?前世元步曦回门时便发现,江唯铭木讷寡言,双亲为此颇有不快,幸得她从中周旋才没冷场。
见着了,二姑爷端坐如钟,板着张脸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。
沉香话音未落,元步曦便猜中七分——定是元锦瑟没在双亲面前替江唯铭美言,累得他印象分大跌。
奴婢怕说多错多,放下东西就要走,结果二小姐追出来,拐弯抹角打听小侯爷的伤势。沉香想起元锦瑟的嘴脸就犯恶心,奴婢故意扯着嗓子说小侯爷好得很,不劳她操心。您猜怎么着?她当场就摆出副不信的模样!
元步曦轻笑:她巴不得我过得凄惨,我越落魄,她越能证明自己选对了人。
沉香愣了愣,随即义愤填膺:二小姐怎能如此?同是爹娘的女儿,怎的这般厚此薄彼?
这样反倒省心。元步曦捏了捏沉香气鼓鼓的脸蛋,生育之恩我已还尽,往后元家再有事,我也有理由推脱。对了,早让叶管家取了布料棉花来,你缝几条轻薄的褥子。
缝褥子作甚?
小侯爷眼下起不了身,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。寻常褥子太厚,换洗不便。轻薄些的既容易替换,又能让他身上清清爽爽没异味。
沉香立马会意:奴婢这就去,保证做得又轻又软!
望着沉香小跑离开的背影,元步曦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。幸而这丫头机灵,若换作旁人被元锦瑟一吓,怕是什么都抖搂出来了。
陆绥啊陆绥,你可得争气些。
一个晴朗的午后。
昏睡近半月陆绥缓缓睁眼,待视线清晰后,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愣了片刻——他没死。
下一瞬,他想撑身坐起,却骇然发现浑身绵软无力。腰部以下更是毫无知觉,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。
恐惧如潮水般涌来,他本能地打了个寒颤,却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。
失禁?
这个念头让他面色骤变,沙哑的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呼喊:来……来人……
屋内的元步曦正整理药箱,闻声眼睛一亮:沉香,去院门口守着,别让任何人进来。
沉香早候在门外,应了一声便小跑着去了。元步曦推门而入时,正见陆绥双眼通红地挣扎着要下床。
别乱动!
陆绥抬头,见一女子朝自己奔来,稳稳托住他的肩背。四目相对,他眼底警觉尽显:你是谁?
不愧是战功赫赫的小侯爷,开口便带出久居上位者的威压。
小侯爷忘了?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,元步曦。元步曦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。
元步曦?陆绥打量着她,记忆渐渐回笼——皇上赐婚的事,他确有耳闻,我与你又未行礼,算不得夫妻。
这话说得冷漠,换作旁人怕要委屈。可元步曦是什么人?她轻笑一声:小侯爷若介意,等伤好了,咱们再补一场大礼。
你……
陆绥刚要反驳,却见元步曦突然掀开被褥。他瞳孔骤然收缩,惊惶道:元步曦!你……你要做什么?
换褥子。元步曦手上动作不停,小侯爷昏迷这些日子,都是我亲自照料的。你身上哪处我没见过?
说话间,被褥已掀至腰间。
第九章 上天为何如此薄待于我!
元步曦!陆绥喉间滚出低吼,脸色青白交错,耳尖却泛起可疑的潮红:你、你怎敢……
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,更是悬壶济世的大夫。元步曦动作麻利地抽走褥子,冷意让陆绥脖颈微扬,余光瞥见光裸的双腿裹着纱布,私密处仅覆着薄毯,他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元步曦拧干帕子,指尖刚触到毯边,陆绥带着哭腔的声线骤然响起:别碰!让叶管家来!
不擦净的话,她掀开毯子的动作未停,伤口感染是小,这味道若让公婆闻到……
滚出去!
陆绥情绪彻底失控,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:不如先杀了这女子再自尽!
出去可以,元步曦手中帕子已搭上他腰腹,先换了褥子再说。
啊!
陆绥紧闭双眼,泪珠顺着眼尾滑落。他经历过无数次嘲讽、嫉恨与生死劫,却从未像此刻这般,被强烈的羞耻感吞没——为何一夕之间,他竟成了屎尿不能自理的废人?
上天为何如此薄待于我!
他反复在心底嘶吼,直到感觉下身被轻轻掰开……
元步曦!你、你做什么!陆绥瞳孔震颤,声音劈了叉。
在医者眼中,元步曦手下不停,病人与猪肉无异。接受不了就闭眼,片刻就好。
这岂是闭眼能解决的!
好了。
元步曦迅速擦净身子,垫好新褥,俯身看他:你昏迷时公婆寝食难安,此刻定急着见你。但你尚不知自身状况,待我说明后再决定是否相见。
陆绥睁开眼,死死盯着元步曦,试图从她澄澈的眼眸里寻到一丝嘲讽或嫌弃。可那双杏眼始终亮晶晶的,泛着暖意。
你……
我是药王谷关门弟子,大婚当日多亏师父稳住你的伤势。元步曦递过温水,大师兄缝合的伤口,刚才吼了那么多,润润嗓子?
陆绥:……
见他无语,元步曦轻笑:现在能听我说了吗?
讲。
陆绥迅速敛去情绪。他是经历过血雨腥风的人,面对不信任之人,总能迅速伪装。
你脊髓处伤势最重,故而四肢无知觉。上半身可通过针灸恢复,双腿却需漫长过程——待有知觉后,要像婴孩般重学走路。
陆绥目光一沉。药王谷名震天下,能得他们救治已是万幸,可这漫漫康复路……
最快多久?
这要看三方配合——
说大概!陆绥眼冒寒光。
最快一年,慢则三四年。
三四年?朝堂瞬息万变,一年后他纵能行走,又如何驰骋疆场?
陆绥闭眼,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:知道了。
怎的如此平静?
不对劲。
关于治疗……
不必。
元步曦蹙眉:小侯爷?
我会向父亲提出退婚。陆绥声音发冷,不必连累你。
公公婆婆已饮过我的敬茶,掌家对牌也交到我手中。元步曦抱臂,此刻退婚,是想让我成弃妇?再说这是圣上赐婚,你可知会牵连侯府?
陆绥皱眉,这女子言辞怎的如此密实?
何况,元步曦忽然倾身,我都把你看光了,你就不怕我出去……
闭嘴!陆绥怒喝,面上却腾起热意。他如今是动弹不得的废人,连基本自理都做不到,绝望如潮水漫上心头:出去!求你……出去……
见他面如死灰,元步曦没再坚持:我去唤叶管家,在门外守着,有事唤我。
房门阖上的瞬间,屋内陷入死寂。
陆绥盯着自己的双手,拼命下达指令,可手指纹丝不动。
曾几何时,他还能策马挥枪,斩敌首级于阵前。
如今却从云端跌落泥潭……
第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,浸湿了枕巾。
心如死灰,不见天日。
叶谦见过陆绥后,万宁侯府上下皆知小侯爷醒了。
第章 有你在,绥儿一定能好起来
少夫人,侯爷与夫人带着二少爷三小姐去探望小侯爷,结果他一概不见。坐在灶前的沉香抬头望着正在添柴的元步曦,眼里满是困惑,您不该在旁伺候着吗?怎的亲自来厨房熬药?
那种场面,元步曦将药罐盖子挪开些缝隙,看着热气袅袅升起,我若在场,倒像在监视他们父子吵架。等战火平息些再去,反而更合适。
沉香将新砍的竹柴码齐,小声嘀咕:奴婢这些日子跟着侯爷夫人,倒觉得他们性子温和,从未苛待过下人。
处置不好下人,直接赶出府门便是,何苦与奴才置气?元步曦用蒲扇轻轻拨开浮沫,沉香,你记着——在这侯府里,少说话,多做事,多思量,总错不了。
奴婢记下了。沉香望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汁,忽然觉得这药香比往日更浓些。
大嫂!大嫂!
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童音,陆晗小脸煞白地冲进来:父亲与大哥在书房吵起来了!母亲劝架时被推倒在地,磕破了额头!
元步曦手一抖,药勺当啷掉进砂锅。她抓起药箱便往外冲,行至门槛又折返,将温在炭炉上的食盒塞给沉香:药汁别凉了,我片刻便回。
刚进正院,便听见万宁侯的怒吼震得窗棂发颤:老夫打死你这个逆子!元步曦绕过满地碎瓷,见万宁侯夫人正瘫在软榻上,额角渗着血,却死死攥住丈夫的袍角。
婆婆。元步曦跪坐在脚踏上,取出金创药便要上手,却被万宁侯夫人拦住:步曦,你跟我说实话——绥儿他,当真能站起来?
元步曦将药棉按在伤口上,轻声道:那我也与您说句实在话。若小侯爷自暴自弃,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;可他若肯配合治疗...她忽然加重语气,自然能如常人般行走。
万宁侯夫人眼里的泪又落下来:出生便克死生母,如今又遭这等劫难...她突然攥住元步曦的手腕,你会陪着他的是不是?哪怕他...哪怕他...
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。元步曦将纱布层层裹好,忽然俯身贴近婆婆耳畔,您且放宽心,我师父留下的续命丹,足够他撑到康复那日。
万宁侯夫人浑身一震,望着儿媳镇定的眉眼,忽然抱住她大哭起来。这些年她强撑着主母的体面,在丈夫面前是贤妻,在子女面前是慈母,却从未有人问她:你可曾委屈?
元步曦轻轻拍着婆婆的后背,像大师姐从前哄她那样。直到万宁侯夫人抽泣着睡去,她才起身整理衣襟,拎着药箱往陆绥房中去。
推开门时,元步曦被满地狼藉呛得皱眉。碎瓷片、药碗、甚至枕头都被砸在地上,陆绥直挺挺躺在床榻上,目光空洞地盯着床幔,活像具被抽了魂的木偶。
小侯爷好大的火气。元步曦踩着碎瓷走到床前,将药碗当地放在案几上,叶管家说,你昏迷时总唤母亲。怎么醒了反倒...
住口!陆绥突然转头,刀子般的眼神刮过她脸庞,就凭他几句话,你便以为懂我了?
元步曦不恼,反而撩袍坐下:叶管家还说,你十三岁随军出征,在漠北冻掉了两根脚趾;十五岁替父挡箭,箭头离心脏只差半寸;去年在南疆,你带着三百亲兵死守玉门关七日七夜...
你调查我?陆绥猛然坐起,扯得伤口渗出血丝。
我是你妻子。元步曦忽然倾身,指尖点在他膝盖上,这里,还疼吗?
陆绥浑身一僵。元步曦趁机将药碗塞进他手里:喝完这碗药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
夜风卷着药香钻进窗棂,陆绥望着元步曦在月光下忙碌的背影,忽然发现她耳后有道浅浅的疤痕——和记忆中某个雪夜重叠,那时也有个姑娘,在乱军中为他包扎伤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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